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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田大脚说:“是哩,得给他说说,他谈谁都行,就是不能谈老奎的丫头。”

  杨二宝老两口在家里念叨着天旺的时候,天旺正与叶叶在沙河滩上的沙枣树林窃窃私语着。

  秋夜的沙河滩真美,淡淡的月光泻在树林和沙滩上,如纱般轻柔,如雾般迷蒙。沙枣正挂满枝头。有的熟了,有的还青着,熟了的,飘着幽幽的清香,那香,虽没有沙枣开花时那般沁人心脾,却也耐人寻味,随着月色四处溢来,那香,就像汇入到了月色中。站在沙河滩,看远处的村庄,黑黝黝的,汪在沙窝窝里,如一抹黛青。

  天旺很早就来到了这里,他早就与叶叶约好了的,他每次出车回来,就在这里等她,一直等到她来。今天,他依然如故地来了,叶叶却还没有来,他就在这里等着。天旺打算今天等叶叶来了,他一定要鼓起勇气说出那句话,那句在他的心里,装了很多年的话。其实,自从他拒绝了王老板的丫头后,他就想对叶叶说,我爱你。但是,一旦见了面,他就没有勇气说了。他觉得他不说,叶叶也应该知道,他是爱她的。那爱,他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产生的,也许就是从小学的同桌起,或者在上高中的来来往往的路途中,反正在他的心里,一直装着,装了很多很多年。每次跑长途的路上,最让他思念的人不是他妈,也不是他弟,而是叶叶。于是便想,她要是坐在我的旁边就好了,有了她,一路该是多么的愉快。想着,就想到了那个水灵灵的人儿,如刚刚成熟了的桃子,水水的,红红的,就恨不能咬一口。其实,他早就咬过她了,在她没有成为熟桃的时候就咬了,不过,那不是在现实里,是在梦里,他刚把她拥进怀里,还没有咬,就有了快感,醒来后,床铺湿了一大片。后来,他才知道那是梦遗,是每个青春期的男孩都少不了的。从此,她就常常出现在了他的梦里,每次梦见她,都要湿了内裤的。从此,他就不再是小孩了,成了一个男人了。成了男人的他,才知道思念一个人是多么的幸福,又是多么的痛苦。他每次跑车回来,都要在这一片沙枣树林里会她一面,临别了,总忘不了嘱咐她,等到下一次出车回来,我还在这里等着你。果然,下一次他出车回来,他来到小树林,她也来了。他们在一起可以谈天下大事,谈外面的世界,谈看过的电影,谈看过的小说,也谈中学时期的美好生活,可就是没有勇气说,我爱你!那三个字,就像千斤重的分量,无法从他的口中启开。其实,他在没有见到她时,也曾暗暗地下决心,下次见了她就说,但是,等到下一次见了,他还是无法说出那三个字。这一次,他是下了决心,要说出那三个字,即便是她不高兴,也要说出来,一定要说出来。想到这里,心里顿时充满了豪气,便由不得亮开嗓子吼了起来。那声音,仿佛是从心底里呼唤出来的,带着一种希望,带着一种追求,越过茫茫的沙海,在月夜里漫了去,去寻他那心爱的人儿。那长长的尾音,忽而如鸽哨般冲向九霄云外,忽而如平沙落雁一样低沉忧伤,听来如泣如诉,十分的凄凉。

  歌声终于寻到了它要找的人儿,那人儿,就是叶叶。叶叶今年二十一岁了,二十一岁的叶叶正如夏日刚刚泛红的水蜜桃,已经熟了,该凸的地方凸了起来,该凹的地方凹了下去,便恰如其分地跌宕出了一种自然的美,起伏着一个古老的诱惑。叶叶笑的时候更是可爱,一笑,先是那两个酒窝就早早挂在脸上,然后脸上才渗出灿烂来。叶叶今天特别高兴,弟弟开顺走了,去上大学了。开顺考上了大学,真给爹妈的脸上争了光。自从接到了入学通知书后,爹的脸上就挂上了笑容,妈的眉梢也舒展开了,全家人从来没有这么喜过。这可是个大事,村里村外的人知道了,都在夸,说红沙窝村的风水好,出了大学生了。他爹听了,就连连说,开顺太争气了,给他争了口气。早上,爹送开顺出了门,中午,她在地上干活的时候又了见天旺的汽车来了,心里又是一阵喜,喜上加喜。十多天没有见过天旺了,还真有点想,那种想,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想。叶叶高中毕业后,没有考上大学,心里也曾失落过,但是,一想到天旺也没有考上,心里也就平衡了,那失落也就随之消失了。她最怕的是她没有考上,天旺考上了,那样就真的要了她的命,真的要垮了。只要她与天旺能在一起,怎么都好。她知道,她已经喜欢上了天旺。这种喜欢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是儿时,他用穿了新鞋的脚,踢她的花兜兜起,还是在上小学时,同学们开玩笑说她是他的老婆那时起?她很难说清楚那个真正喜欢上他的界线,反正是喜欢上了他。喜欢是淡淡的爱,爱是深深的喜欢。一个人,当她喜欢上了另一个人后,她的心里,就只有装着他了,想抹也抹不掉。本来晚饭后,她早就可以出来的,因锁阳到了她家去玩,她就不好出。锁阳是个好人,是实在人。过去,她和天顺都上学,爹妈忙不过来时,锁阳就常过来帮忙。锁阳有的是一身的力气,又不惜力,他家的地少,忙完了,就跑到她家来帮忙。她爹她妈都喜欢锁阳,说锁阳是个好小伙子。有时赶上周六和星期日,锁阳干完了活,爹妈就要留他吃饭,他也不吃,硬跑回了家,爹就让开顺去叫,有时让她去叫,把锁阳叫了来。她爹就对锁阳说,你这贼鬼日的,干了那么多的活,留你吃顿饭嘛,能把我吃穷?往后别这么虚。锁阳就嘿嘿笑着说,那算啥活?顺手就干了。走后,爹妈都夸,夸锁阳敦厚,夸锁阳老实,她知道,爹妈的夸,一半是说给她听的。她还知道,锁阳也爱她,锁阳来帮忙,一半儿也是冲她而来的。她尊重锁阳,却爱不起来。她爱的人还是天旺。因为想着天旺,与锁阳说话时就有点心不在焉。好在锁阳能与她爹她妈喧得来,她就谎称有事要找玉花,便脱了身来会天旺。

  叶叶踏着松软的沙石,朝沙河滩的树林里走去。那树林,远远地看去,像一幅水墨画,静静地汪在那里,在朦胧的月色中,是那般地令人神往。因为,那片树林早已成了她与天旺幽会的地方,天旺每次出车回来,就去了那里等她,她也不需要天旺叫,去了那里,保证能会到他。其实,他俩谁都怕让自己的爹妈知道,他们必须瞒着家里的大人们,等到那天实在瞒不住了,再说瞒不住的话。

  上次,她听到天旺家来了个城里丫头,说是天旺在城里找下的媳妇。起先,她还不相信,后来听村里人都说,那丫头长得白白嫩嫩的,很秀气。还说她是一个老板的女儿。听了这话,仿佛觉得天塌了,地陷了,脑海里一片空白。一连几天,她吃也吃不下,睡也睡不着,一闭上眼睛,村人的那些话就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,烦死了!真是烦死了!她很想到天旺家去看看,看看那城里的丫头究竟怎么样,比她怎么样。可是,一出了她家的大门口,她就没有勇气再往前走了。没勇气走了,就自己跟自己生闷气。这种闷气一直生到了十多天,当她又一次在这片小树林中见到了天旺时,她像大病了一场。

  那次,天旺给她带了一本《收获》杂志。天旺爱看书,叶叶也爱看。天旺每次跑车到了兰州,总要买几本新出的《当代》、《十月》或者《收获》,买回来了,就和叶叶交换着来看。那本《收获》上登着路遥的《人生》,他在兰州住宿时,一口气读完了,读得他热泪盈眶,激动万分。他为巧珍不幸的命运洒下同情之泪,又为高加林失去巧珍而感到深深的遗憾。当他向叶叶推荐了这部小说后,叶叶却失去了往常的兴奋与激动,很平静地接过了书,他这才看到叶叶像大病了一场,便问叶叶怎么了,是不是病了?叶叶摇摇头说,没有。叶叶虽说没有,但是那声音还是像一个病人一样有气无力。天旺便越发认定叶叶病了。就说,你怎么有气无力的,哪里不舒服?经他这么一问,叶叶将泪水强咽到肚中,一狠心,把那杂志塞给天旺说,谢谢你,我没有时间看。天旺说,你留着吧,什么时候有时间什么时候看。叶叶说,咱庄稼人,哪能有时间看书?还是让你的那位城里妹妹看去吧。经他这么一说,天旺才明白了症结的所在,便不好意思地说,什么妹妹呀?她认我爹做干爸,管我啥事?叶叶说,村里人都说,你说下了城里的媳妇,怎么又成了你爹的干女儿?天旺说,不管村里人咋说,我的事我最清楚,我不喜欢她,就不娶她。叶叶听了,这才将压在心上的那块石头搬开了,心上虽然高兴,但嘴上还是说,听村里人说,她长得也不错,又是城里人,你咋不说?天旺说,我不喜欢她,与其是悲剧,还不如不要发生。叶叶本来还要问,你不喜欢她,喜欢谁?但是,她不好意思问,就没有再问了。此刻,当她一想起这些,心里无比的甜蜜。

  远远地,她就听到了有人在唱花儿,那花儿,在这寂静的夜里听来,很是悲凉。当她走到近处,才听清了是天旺唱的。天旺平时不爱唱,他喜欢吹笛子。天旺在初中、高中的时候就吹,班上一搞什么活动,大家都吵吵着让他吹,他就吹。他会吹很多很多的歌曲,但是吹得最好的还是《牧人新歌》。毕业回家后,他也吹,就是吹得少了。没想到的是,他不但会吹笛子,而且歌也唱得好,那声音,浑厚,辽远,还有磁性。走得更近了,才听清了歌中的内容,那歌词,一字一句都像剜着她的心,那声调,一声一声像是牵着她的魂。

  哎

  站在高山望平川

  平川里有一棵牡丹

  牡丹好看实难摘

  阿哥有话就说不出来

  死天旺,你想摘就摘,谁不让你摘?你有什么话就说,谁又不让你说?你唱这么难肠,这么可怜,好像我把你怎么了,让人揪心死了。叶叶的泪水由不得在眼窝里打起了转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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