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(5 / 7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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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师映川几乎快要崩溃,他终于又流下泪来,满面泪痕,他的脸贴在连江楼胸前,泪水打湿了对方的衣襟,连江楼清楚地感觉到那泪水洇透衣衫,烙在肌肤上,几乎将自己烫伤,在这一刻连江楼忽然发现,自己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漠视一切,一颗早已被打磨得坚稳无比的硬净道心终究还是血肉塑成,他记得怀里这个人曾经究竟是怎样在自己面前嬉笑撒赖,怎样献宝一样地将亲手做好的食物送来给自己品尝,又是怎样在长大后逐渐开始用爱慕的眼神偷偷看着自己……一切的一切,终究在这一刻尽数浮上水面,他也这才依稀明白那些过去的时光到底意味着什么,他想告诉怀里的这个人,我与你之间经历过的那些事,并不都是假的,然而这些话在心底流转一回,却又渐渐沉寂了,终究没有说出来,并不解释或辩驳,一时间连江楼拥着全身冷得发抖的青年,将其揽紧,一下下用手轻拍着青年的脊背,意似安抚,他静默良久,才缓缓说道:“……当年你向我表达倾慕之意,多番求恳,我都不允,其实并非出于厌恶,不过是不希望让你日后更受打击而已,只可惜天意弄人,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。”

  青年眼神恍惚,那一年他与他第一次见面,他将刚出生的他抱在怀中,现在,亦是同样的怀抱,可是那时尚在襁褓中的自己只觉得温暖,而此刻,却是无法忍受的刺骨寒冷……师映川再也绷不住,他也算自命性情豁达,可眼下却是从里到外都冷得厉害,只觉得胸口仿佛被刀子狠狠地一下一下地搅,生疼入骨,禁不住流泪不已,明知不该如此软弱,可是却实在是忍不住,他突然微微地笑出来,可那一脸冰凉粘湿的泪却是将这个笑容模糊得难看无比,他泪流满面,哆嗦着嘴唇,沙哑地哭笑道:“是啊,是我该死,动了不该有的真心……对了,我知道了,为什么你从前会待我那样好,我还是你徒弟的时候,你那样维护我照顾我,甚至好得让我以为你就是我的生身父亲,现在想来,也许那只是你的一种补偿手段?在我有限的人生之中,让我纵情享乐,尽量让我享受到普通人永远也享受不到的权势与荣华富贵……”

  师映川突然间咳笑起来,几乎有些上气不接下气,他边笑边道:“是了,你答应跟我成亲,婚后又对我无微不至,简直说得上是百依百顺,现在想来,应该就是一种福利了?让我如愿以偿地和你在一起,尽情尝这情爱滋味,不惜将自己也当作物品送出来,让我在临死前得到最大的满足,这算是给我一点安慰吗……连郎,你了不起,真的了不起……”

  回答这番话的,是连江楼的吻,连江楼一只手抬起师映川的脸,在那已经失了血色的唇上轻轻触了触,在这一刻,一切都像是凝固了,至少在一瞬间,这个冷酷男人的眼里心里只有师映川……此时连江楼的眼神并不锋锐,甚至很是温柔,令人沉醉,他淡然说道:“千年之前赵青主负宁天谕,这一世我负你……你可还记得前时你我曾说过,若你日后化为尘土,而我或许有望大道,到那时你若还是转世且神志不灭,记忆留存,那么就来寻我,我助你从头修行,一世不成大道,那就十世,十世不渡,则世世渡……”师映川凄然道:“我当然记得……那时我还问你,若是有朝一日,那个阻你大道的人是我,你会如何?你告诉我,虽芝兰当道,亦不得不除。”说到这里,青年已是泪如雨下,一双眼睛定定看着面前这个自己一直痴念着的男子,似哭似笑着哽咽道:“当时你还问我,我既然知道你此心之坚,哪怕是我,你也能一剑斩杀,既然如此,他日转世之后,我还会不会来寻你,我回答说……我会。”

  最后两个字被青年说出时,已然变得破碎不堪,连江楼的眼神中带着说不出的辽远与通透,他认真看着师映川被泪水濡湿的脸,发现对方的精神在说完这些话时,似乎就已经濒临崩溃了,面孔惨白如雪,目光也已经散了,连江楼静静看着,这一瞬间他就已经明悟,突然就明白了这个人曾经对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依赖与信服,而后来又是怎样的爱慕与深情,否则又怎会如此痛苦?而与此同时,连江楼也突然真真切切地发现了这个人在自己心中的真实分量,比他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多,还要沉重,这么多年相处的岁月,时光早已让某种感情潜移默化地渗入肌骨,未尝不曾在谁也没有察觉的时候,悄悄酝酿成了一坛滋味醇厚悠远的陈酒……

  然而既然早已作出了选择,多想又有何益?连江楼以衣袖慢慢擦拭着师映川被泪水浸染得**的脸,他平静地说道:“……若你日后愿意来寻我,无论是要报仇还是其他,我都等你,一世,十世,百世,千年万年,我都会等着。”师映川痴痴看他,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,只是喃喃地自言自语道:“怪不得成亲之后,你越来越热衷于与我缠绵,原来是怕以后再也享受不到了,是罢……甚至就在刚才,在外面的时候,你还迫不及待地又与我亲热一番,原来……呵呵,这难道就叫作物尽其用?在我临死前,最后一次享受天下第一美人的身体……”

  他癫狂而笑:“连郎,你啊你,你的狠,你的绝,真的是达到了这世间无与伦比的地步,我到了现在,甚至连怨恨的力气都没有了……比起赵青主,你更是厉害一层,我真是服气了,甘拜下风,自愧不如……”说到这里,师映川突然又好象平静了,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,冷冷看着连江楼,问道:“那么,现在就打算开始了么?我腹中还有我们的孩子,你准备怎么办?”连江楼没有马上回答,他抱起身体酥软无力的师映川,走到那装着阴冥水的石池边,俯身缓缓将师映川放在了里面,师映川只觉得浑身一冷,整个人已经浸在了阴冥水之中。

  不过这一冷之后,又渐渐觉得没有那么冷了,仿佛水中的温度反而温和许多,这水有一尺多深,平躺着的师映川可以完全泡在里面,他的口鼻自然也被水漫过,但却完全没有呛到,也不必闭气,因为这阴冥水自有奇异之处,活物在里面,并不需要用口鼻呼吸,这种情况有些类似于处于母体之中,就比如一个胎儿,难道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,会需要用嘴巴和鼻子呼吸么?这也是修行之人达到最高境界时才可能成就的胎息之术,一时间师映川被泡在这阴冥水里,皮肤表面开始有淡淡的细微黑色东西分解出来,这是体内杂质,等到全部被阴冥水浸泡逼出之后,内外通透,才是施展秘法,最大程度提升成功率的最佳时机,这时就听连江楼道:“……我会在此守侯,待你生产之后,再施展此法。”他之所以只是点了师映川的软麻穴,是因为点住穴道固然能够令人无法动弹,但如此一来,师映川气血滞涩,无论是对接下来分娩孩子还是施展秘法,都多多少少会有影响,而点了软麻穴一来足以限制师映川,令其难以活动,二来又使其身体瘫软无力,最大程度地放松,对生产和施术都最有利。

  师映川整个人沉在水中,菱唇紧抿,似是无知无觉,半晌,他突然间低声笑着,道:“……连郎,我想问你一句话。”他泡在阴冥水当中,即使说话也是无碍的,只是听起来会比正常时候的声音要小一点罢了,连江楼闻言,就道:“你说。”师映川这时仿佛有些恢复过来,态度都从容了几分,与之前那颠倒若狂的样子比起来,简直天壤之别,甚至言语之间已经听不出有一丝软弱之意流露,他冷然说道:“我此刻的心情,真希望让你也能够体会一二……可是即便会让你觉得可笑,但我还是想问你一句:连郎,你这一生,究竟有没有爱过我师映川?”

  连江楼听到这句问话,脸上的平静与漠然渐渐褪去,然而终究没有出声,没有回答,师映川轻轻笑着,轻蔑地道:“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,你却依然还是不敢承认你爱我……胆小鬼。”

  青年说着,缓缓闭上双眼--爱已无心。其实无论连江楼回答与否,自己与他之间那镂心刻骨的一切,在他亲手将自己放入阴冥水之中的那一刻,就已统统湮灭……师映川呢喃道:“世间因为有情而丰富多彩,但主观的感情却会对人造成影响,终究还是牵绊,世人都说大道无情,其实本质上不过是让求道之人不能有情罢了,唯有如此,才能坚定向道之心,一颗心强大到再不受任何外界影响,克服一切阻碍,走到旁人达不到的高度,所以想要成功,就不能有情。”

  他睁开眼,平静地看着连江楼,没有以任何或狰狞或痛苦或怨毒的表情流露出来,来以此表示自己眼下那复杂的情绪,因为真正的痛苦是看不到的,他笑得古怪:“连郎,你说你并未走那太上忘情之道,可在我看来,你已经明白了太上忘情的真谛,否则若不曾拥有,又如何去放下?此心之中,唯有道存!然而,我不信你这一生里能够忘记我,你的生命中永远都总有我的影子,他年即便你超脱凡尘,跳出五行,也总有我师映川三字时时刻刻刺在心头!”

  这声音仿佛有着无穷的魔力,连江楼注视着躺在池中的师映川,没有开口,师映川说完这些话之后,似乎很是疲惫,他歇了一会儿,忽倦倦道:“你解了我的穴罢,我不会反抗什么,这种情况下,我也无力反抗。”连江楼静静看着他,却只在青年脸上看到一股心灰若死之气,男子默然,忽然键手指微微一动,一缕劲气射进水中,打在师映川的侧腰上,解开了对方的软麻穴,师映川顿时觉得酥软无力的身体渐渐恢复了过来,他在水里缓慢地动了动四肢,眼睛却只盯着连江楼,冷冷道:“你能不能走开些,别让我看见你?我现在片刻都不想瞧见你……”连江楼沉默,随即走远了些,来到一方拐角处坐下,正好可以让彼此都看不到对方。

  连江楼闭目打坐,一时间偌大的溶洞中静得没有半点声音,然而不过半盏茶的工夫,突然只听一声痛叫,连江楼倏地睁开眼,瞬间就出现在了石池前,就见师映川面孔微微扭曲,在水中全身抽搐,双手紧紧捂住肚子,他产期原本应该是明日,然而却是因为今天受到巨大打击,心神剧烈动荡之下,提前阵痛生产!此时师映川长发散乱,紧紧咬住牙关不肯呻·吟,连江楼见状,立刻上前,就欲替他取出孩子,但还没等他俯身,师映川已厉声嘶吼道:“别过来!”

  师映川此刻状若凶兽,他突然艰难坐起身来,跪在池中,**的右手往左袖中的小臂上一抹,就将一直环在臂上的北斗七剑取下了一把来,正是最锋利的那柄摇光剑,他看也不看连江楼,只一手按住坠痛不已的肚子,抓紧摇光剑就准备剖开腹部,取出孩子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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