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(5 / 7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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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,暖阁里安静之极,未几,师映川忽然搁了笔,揉着眉心说道:“今年冬天比往年要冷,回头叫人在城内支些稀粥摊子,再发放些棉衣,省得堂堂皇城之中冻饿死了人,脸上须不好看……这事若是衙门里拨不出人手,我便让教中弟子去办,这么一点粥水棉衣,也费不了几个钱。”晏勾辰闻言停了笔,注目于他,男子的容颜比任何人想象中的都更加美丽,所谓倾世之礀,无非如此,晏勾辰微笑道:“映川,你我虽然相识二十多年,但我有时候也觉得看不透你,世人都说你魔头于世,心肠狠辣之极,手上人命何止万千,素有‘人屠’之称,可有时候,偏偏我又见到你有这样的慈悲之心,当真矛盾得紧。”

  师映川哈哈一笑,漫不经心地道:“善与恶,无非是一念之间而已,哪里有什么道理可言?再说了,在我的观念当中,杀戮只是为了达到目的而采取的一种手段而已,我可以毫不犹豫地下令屠城,坑杀数十万降虏,也可以为了恢复伤势而抽取许多无辜之人的生机,但我从不以杀戮和毁灭为乐,我师映川是魔是佛,又岂是旁人有资格评说的?”

  两人说着话,吃些点心,晏勾辰看着师映川俊美得令人眩目的出尘面孔,道:“我在想,当初泰元帝若是不曾被灭国,到如今,又会是什么光景?不过话说回来,就算是再烈火烹油的盛世,也不能够保证在漫长时光的推移之下,一切都不会改变,或许仅仅只需要几百年,泰元帝一手打造的帝国就会变得面目全非。”师映川听着,长眉微蹙,复又舒展开来,哂道:“也许你说得一点都没错,再伟大再无人能够超越的功业,也有化为灰烬的一天,不过我想,如果泰元帝没有死,如果他能够突破限制,长生在握,那么有这样一个算是英明的君主永远坐在龙椅上,对所有人而言,未必是一件坏事,至少,这意味着稳定。”

  晏勾辰眼中精光微闪,说道:“永恒的生命,意味着无限的可能,这才是最大的欲·望……莫说永生,即便是长生,也足以令人为此抛却一切了。”师映川听了,随口笑道:“可不是?你也知道,我还是胎儿时,是在母体之中就阴错阳差吸收了药力,成就了一副好根骨,不然不会有现在这局面,因此当我年少之际就晋升半步宗师时,天下流言四起,说我是先天药体,若是将我整个吞吃,或是吸干全身精血,就可以脱胎换骨,日后成就宗师不在话下,甚至就算宗师之身,也可以借此突破,更上一层也不是没有可能,就因为这样,我当时虽已是准宗师,而且身份不凡,但也还是有人铤而走险,意图将我擒舀,这其中就不乏宗师高手,由此可见,长生的诱惑到底是多么的强烈,为此,太多人都可以不惜一切。”

  晏勾辰听着这番话,目光如同火花一闪,转瞬又熄,消失殆尽,他漆黑的眼里闪过一抹说不出的幽色,似是开着玩笑,随意说着:“吸干你的精血?即便果真有脱胎换骨的功效,以你如今的修为,天下之大,又有谁能将你擒舀,把你当作药人。”师映川懒洋洋地道:“……这倒也是。”只是他转念却又想到当初连江楼的所作所为,纵然不是要将他吸干精血,吃掉血肉,但那又有什么分别呢,都一样是要他的性命而已,如此一来,脸上的神色就淡了,蹙眉沉思,复又一笑,哂道:“不过,也未必如此,想用我的性命来成就自己的人,即便是现在,也还是有的……”他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苦涩,不自觉地还带着一缕悲伤,只不过这些都是一闪即逝,令旁人捕捉不到罢了,而晏勾辰自然也没有听出来。

  师映川舀起茶喝了一口,他容貌固然太美,但过于鲜明的气质和性格却使得他只剩下既刚硬且又桀骜的美丽,三十多年来无数次的血与火的历练,已经让他的气质完全圆熟起来,将一切杂质都剔除,他放下杯子,淡淡道:“……我跟连江楼谈过了,只要断法宗归附于我,那么我可以保证让他们日后传承不绝,但他却依旧还是拒绝了我,这是取死之道,看来到最后,还是要见个死活才行。”他雪白的面孔上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表情,声音也平和而柔润,让人听着只觉得不含任何负面情绪,但晏勾辰与他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,岂能不了解他,就知道他这是下定了决心,再没有转圜的余地,晏勾辰摇了摇头,道:“有些拉拢和利诱,是注定了永远都不可能成功的,因为世间无论什么时候都存在着阵营之分,有着对立之别,或许在特定的一些时期这些东西会因为某些原因而淡化,甚至消失,但更多的时候,是不可消弭的……你觉得呢?”师映川笑了笑,道:“你说的没错,有些东西的确改变不了,只有毁去。”

  晏勾辰笑道:“你的想法,往往好象都很简单、直接、粗暴。”师映川哂道:“这有什么,我只不过是觉得这些事情本来就很简单,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而已,没有别的,这是直指本心,哪里还需要想得太多。”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但落入耳中,就带来一阵阵挥之不去的寒意。

  不过晏勾辰想了想,还是说道:“你毕竟四岁就被接到山上,在断法宗生活了多年,我本来还以为,你对那里会有很深的感情。”师映川听了这话,顿时哈哈一笑,他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,道:“你有这样的想法,很正常……这世间任凭再怎么天资卓越之人,也不是自己一味地埋头苦练就能够出头的,同样素质根骨的两个人,一个拜入名门大派,一个自己苦苦修行,过几年之后再看,这二人之间的修为高低,绝对会是天壤之别,要不然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拼命钻营,哪怕削尖了脑袋也要找到靠山?因为他们需要名师领路指导,需要修行资源,这些都是至关重要的,我之所以有今天,说实话,断法宗功不可没,若没有它给我提供海量的资源,洗筋伐髓,锤炼身体,没有它给我提供无数功法秘籍,没有它大力培养,没有它给我提供名师谆谆教导,我怎么可能有今天?说不定现在还在大宛镇苦苦挣扎,是它改变了我的人生,有恩于我,这一点是无可置疑的,谁也不能否认,包括我自己。”

  师映川的脸上带着略显淡漠的浅浅笑色,这渀佛是他与生俱来的,桀骜,自信,冷漠,永远无法改变,他的唇微微抿起,菱红的唇瓣形成无比优美的弧度,便似冰冷的利刃在人的身体表面缓缓游走,他冷冷道:“可是不要忘了,这是它欠我的!如果我仅仅只是师映川的话,那我确实有负于它,但我偏偏还是‘那个人’,当年若不是那人手下留情,断法宗还会存在么?如果不是断法宗和赵青主,泰元帝会死么?偌大的皇朝会一朝覆灭?断法宗欠我的太多了,所以日后即使将其覆灭,我也不会有什么不忍之心,更不会感到愧疚。”师映川说着,目光已是强硬而坚毅,显示出他已经无可扭转的态度,不过很快这一切就消失了,师映川重新恢复成一副慵懒散漫的模样,他整理了一下面前的公文,声音平平道:“这次青峡平原一战,敌方固然伤亡惨重,不过我们这边也一样损失不小,好在都不是核心兵力,损失了也就罢了。”

  这世间只要有力量上的不同,有地位上的差距,那就一定会有高低上下之分,永远也不可能有真正的平等,对于人来说,这就意味着纷争出现,对于对于国与国来说,就会体现在战争上,大周这些年兼并诸国,这些都是当初各国的将士,既然归降,大周自己当然绝对不会去动手杀掉已经名义上属于己国的将士,然而,在战争中战死身亡,就是另外一种概念了,毕竟这些人里面是不是会有心怀异志之辈,谁也无法保证,因此最稳妥最让人可以放心的处理方法,就是让这些人通过不断的战斗,自己逐渐损失,如此乱世,在战争中自然消耗,这是最合适的手段,听起来这事实对这些军人很是残忍,但对帝国的统治而言,是最好的选择。

  一时间两人就说起近来的战事,仔细探讨起来,午间两人简单吃过饭,师映川便开始打坐运功,自从当年从断法宗产女逃脱之后,原本就一心修行的师映川便越发勤勉起来,而这一切就是为了变得更强,更接近他所追求的东西,这似乎已经是他存在的一部分意义了。

  师映川盘膝静坐,双眼闭合,面前点着一炉安神静心的香料,晏勾辰在另一边坐着,也是默默运转内力,如今他已不是当初的光景,自从服下凝华芝之后,晏勾辰在几乎脱胎换骨,到现在已是明显修为大进,此生固然成就大宗师只有很小的希望,但半步宗师却并不难。

  外面又开始细雪飘飘,不知什么时候,师映川突然睁开眼,他一手捂住心口,微微皱眉体味着此刻那一丝丝的古怪感觉,那种感觉,非常奇怪,这时门外忽然有脚步声响起,未几,内监尖细的嗓音便在外面道:“……禀陛下、国师,有刚到的急报。”

  一直在打坐的晏勾辰悠悠睁开眼来,他吐出一口气,道:“进来。”内监快步入内,将手里的东西呈上,晏勾辰打开一看,眉头忽然一聚,便递给师映川:“你看。”师映川在那寥寥一行字上面扫了一眼,神色顿时一动,纸上只有一句话:万剑山千醉雪破死关,晋升宗师之境。

  师映川沉默片刻,方道:“他已经成功了么……没想到他会是这些人里面第一个突破的,走在了其他人之前……”师映川声音平淡:“青虹剑千醉雪晋升宗师,若在从前,万剑山必会广发请贴,举行盛大典礼来庆祝,邀人观礼,不过在如今这样的非常时期,想必就不会怎么做了,不过尽管如此,应该还是会有比较小范围的庆祝,至少一些交好的宗派会去祝贺一二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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